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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欄文章

2024.11.27 | by 邵彥誠 中國醫藥大學新竹附設醫院大腸直腸外科主任

「Meet the legend 見證歷史,Bill Heald 訪台紀實」

邵彥誠

邵彥誠中國醫藥大學新竹附設醫院大腸直腸外科主任

學經歷

台北榮民總醫院外科住院醫師
台北榮民總醫院外科主治醫師
台中榮民總醫院大腸直腸外科主治醫師
日本國立癌病中心研習醫師
日本癌症研究會癌症醫院研習醫師
國防醫學院臨床講師

專長

達文西手術,腹腔鏡手術,大腸支架置入


國際大腸直腸外科手術論壇(International Colorectal Surgery Forum)於日前順利落幕,今年會議邀請到了發表全腸繫模切除(Total mesorectal excision)技術,並將其傳播於世界各地的Bill Heald教授來台,承蒙長官給予機會,筆者於會議期間與Heald教授多次私下會談,有幸比旁人稍微了解教授,故撰此文留下紀錄。
 

圖右至左:
筆者,Heald教授,Ytandehui醫師,張巨成醫師。
下車時,教授很堅持要大家跟他一起與車合影,
因此留下了一張在停車場的照片。
Bill Heald教授在1936年5月11日於英國出生,其童年時適逢第二次世界大戰,據教授描述,他還記得德軍飛機轟炸其居住都市的景象。或許是成長於那樣顛沛流離的時代,教授養成了無畏於任何困難的性格。他於1982年發表Total Mesorectal Excision(TME,全腸繫膜切除),奠定了直腸惡性腫瘤切除的黃金準則,此手術方式由全球所有大腸直腸外科醫師奉為圭臬,沿續至今42年,縱使從傳統手術來到微創手術的時代,此觀念依舊無太大改變。
教授於今年11月14日抵台,筆者與敝院張巨成醫師,受陳自諒院長及沈名吟副院長委託,於教授下榻飯店大廳接他共進晚餐。見到教授的第一眼,他穿著標準英國紳士的全套正裝(三排扣西裝套裝,領帶,正裝大衣)。因當晚筆者匆匆下診便驅車前往,僅著襯衫與西裝外套,教授看了我一眼便笑稱: “ I might be too formal. “ 說著便逕自將領帶脫下,還風趣的給我們看了一下領帶圖案: “See, these are laparoscope.” 上車後,教授對於筆者所駕駛的電動車十分感興趣,在前往餐廳的短短十分鐘路程,他便提及有一名舊金山友人向他提過無人駕駛的計程車,雖然他覺得新奇,但他個人比較喜歡有人的駕駛,因為他更傾向於與人聊天。話鋒一轉,又提到特斯拉執行長Elon Musk與美國總統Trump,直到下車都還沒結束話題,此時我開始體會到教授所謂 ”我喜歡與司機聊天” 是怎麼回事(笑)。
用餐期間,教授提及他曾多次造訪中國各大都市以及香港,但他對台灣知之甚少,因此好奇地詢問了台灣的社會文化,風土民情,歷史以及國際關係。我們的話題從英國脫歐聊到台灣的近代史,從他在葡萄牙上班的醫院,再講到彼此養的寵物,可謂從外太空聊到內子宮,偏偏就是沒有聊到醫學話題。他很熱情的拿出手機跟我們一一介紹他的家人,曾經排名世界第4的英國前網球選手Tim Henman是他的其中一個女婿。我也知道了教授平常有駕駛帆船的習慣 (縱使他已高齡88歲)。兩天後他又告訴我,今年初他剛與兩名朋友駕船橫越英吉利海峽,”During the entire journey, it was raining, and we couldn't see what was ahead at all. If a large ship came close to us, we would probably be dead” 教授如是說,由此亦可見其勇於冒險犯難的性格。席間有兩個小故事看出教授作為老英國人的用餐禮儀: 因為我們用餐的中式餐廳沒有提供餐巾布(Napkin)僅有小張餐巾紙(Paper napkin),所以教授很逗趣的要了兩張餐巾紙,各自放在他的左右大腿上。其二,教授說他長年以來用餐都要搭配紅白酒,而且說酒錢由他買單沒問題。當然,這筆帳陳院長肯定會買單,筆者也就從善如流。
   
Prof. Bill Heald與片鴨合影 用餐搭配紅白酒,是教授的用餐習慣

11月15日是本次論壇的會前餐會,特邀Bill Heald教授講述主題 The Revolution of TME,共有約50位國內外大腸直腸外科醫師與會用餐。演講前發生一個小插曲: 講台後方共有三座螢幕,中間為液晶顯示螢幕,兩側為投影布幕,因顯像方式不同的關係,導致兩側布幕與中間螢幕有色彩上的差異,教授非常謹慎的請筆者協調是否可調整至同色調,因他擔心聽眾的體驗不好,經說明後他才接受差異,由此可見其對於小細節的重視。會中他詳細闡述了發展TME的脈絡以及後續巡迴世界推廣的過程。在他受訓的年代,被教導的手術方式為blind manual extraction of rectal cancer,此法如今被他戲稱為”Pelvic rape”,當時手術僅取下腸段,因此經常切入直腸周圍的腸繫膜,而導致大量出血。有一天他偶然發現,取下的腸繫膜淋巴結中有tumor deposit,因此他與同僚開始深入研究,最終發展出沿著Holy plane切下完整腸繫膜的手術方式,不僅大幅減少出血,更重要的是大幅降低了腫瘤復發機會。會後用餐時間,只見與會嘉賓絡繹不絕地上前與他合影,他也來者不拒。對於各種專業提問的回答更是滔滔不絕,通常問他一個問題,他會旁徵博引的先說一個故事,再回答問題,最後再闡述一下他對類似事件的看法。他對歷史的熟知也不令人意外,畢竟他就是創造歷史的人。
   

一次意外的發現,使他們團隊注意到癌細胞會轉移到Mesorectum內。
“Pelvic Rape”, 圖左至右為Prof. Abe Fingerhut,楊純豪前理事長,Prof. Bill Heald
   

2020年在德國最後一場live demo.
當時高齡84歲

圖左至右: Yamaguchi醫師 (日本),沈名吟醫師,Heald醫師,Michel Lee醫師(香港)

本屆國際大腸直腸外科手術論壇於11月16日展開,一大清早由live demonstration展開序幕。本次大會安排兩台示範手術,分別為柯道維醫師執行Laparoscopic right colectomy with CME + intra-corporeal anastomosis,以及沈名吟醫師執行Robotic total mesorectal excision,這激起Heald教授強烈的興趣,雖然大會有安排三名座長,但仍見他不斷以觀眾的身分發表意見。麥克風在手,彷彿你邀去KTV唱歌卻一直不斷點歌插播的朋友一樣,欲罷不能。兩個小時live demonstration的時間過去,下一個議程的第一位演講者就是他,但他仍意猶未盡,經與現場觀眾與座長討論後,主辦方只好將議程又延後了半小時,直至手術結束,教授又託人至手術室詢問是否可以拷貝手術影片,以供他下次演講之用。由此足見其對手術過程的喜好,以及時刻有收集演講素材的習慣,可以說他雖年事已高,但精力無窮與青壯年人無異。
本次大會晚宴以台灣特色為主題,選擇在室外,邀請了北埔國小合唱團演唱國、台、客、英、阿美族語共5種語言的曲目,教授詢問筆者,台灣作為一個島嶼,何以有這麼豐富多樣的語言?另外大會亦提供特色台灣小吃以及夜市遊戲如BB槍射擊,打彈珠等,這對Heald教授來說又是另一種新奇的體驗,他對筆者談過70年前他是牛津射擊隊的成員,專攻來福槍,所以對射擊運動特別感興趣,也下場試了一下身手。
   

示範手術會場。Heald教授在第三排,手持麥克風

大會開幕。圖左至右,Prof. Heald,Yamaguchi醫師(日本),Suk-Hwan Lee醫師(韓國),陳自諒院長。
   

Heald教授在攤位前向筆者示範槍枝握持姿勢。

Heald教授玩BB槍

晚宴後,部分國內外演講者以及座長,相約至下榻飯店附近酒吧,筆者到場後才驚覺Heald教授也至酒吧與眾多醫師把酒言歡,直至深夜11點先離開,原本他還堅持要自己從酒吧走回飯店,筆者實在不放心讓一位米壽之年的老人在深夜的台灣街頭遊蕩,就陪他走了一段。筆者問他保持健康的秘訣,他答到,每日堅持步行兩小時,適量飲酒是他長年堅持的習慣,另外又順便跟我提起他年初駕船橫渡英吉利海峽一事(前文已提),他對生命探索的熱情,以及人生的豁達大度,在那短短10分鐘的走路過程,令筆者心中震動不已。
次日會議第二天(11月17日),一早於議程開始前,數位事先報名的與會者,會同Heald教授與多位知名學者共進早餐,談論其對於手術,AI人工智慧,以及藥物對於癌症未來的改變。中午時,教授提及連日的議程使他不見天日,還沒有好好享受過台灣的陽光。因此柯道維醫師特別帶他去竹北頭前溪旁散步。因班機時間關係,Heald教授於當日下午便前往機場返回英國。
   

Heald教授於un-edited video擔任座長。圖右至左為Dr. Francis Seow(新加坡),柯道維醫師,Dr. Yoon Suk Lee(韓國)

會議上談的是手術與治療,會場外聊的是日常與人生。柯道維醫師與Heald教授。

在與Heald教授四天短暫的相處之中,筆者發現他有幾點特質,令筆者心生仰慕。首先,他具有勇於冒險挑戰的精神。據他回憶,當時推廣TME技術時,他曾遭受周遭同儕的反對,經持續努力不懈,才改變眾人看法。如今進入機器手臂微創手術的年代,他也擁抱新技術,對於機器手臂系統可以帶來更好的視野,更精確的Dissection,抱持著非常正面的態度,而非貴古賤今。如今他仍每個月從英國往返葡萄牙里斯本Champalimaud Surgical Center工作,絲毫不畏懼挑戰。其次,他對於新事物仍時刻保持好奇心,對於他不懂的事物,他會不厭其煩地請教,即使台灣的風土民情與他距離甚遠,他依舊不斷提問。最後,他在專業以外保有相當大的人文關懷。他對吾人感嘆俄烏戰爭帶來的破壞,對世界秩序的崩壞感到憂心,對筆者的工作與家庭是否能夠平衡也提出建議。
筆者在最後,要感謝敝院陳自諒院長,沈名吟副院長,及中國醫藥大學台中附醫外科部柯道維部長,沒有三位長官的努力,筆者也就沒有機會與Heald教授面對面接觸。特藉此文與各位先進同仁交流分享,並留茲紀念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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